銀行二十多年，我看到家族傳承真正的難處

我見過損失最大的家族，很少是輸在投資上。他們輸在一些沒有人負責的問題上，而這些問題，到傳承那一刻就要一次過面對。

撰文：陳柏軒，全盛家族辦公室聯合始創人兼首席投資官

銀行生涯讓我看到的事

我在 1997 年加入滙豐投資銀行（亞洲），其後多年先後在花旗銀行、渣打銀行、東方匯理資產管理及東亞銀行擔任投資及財富管理的職位。與夥伴創立全盛家族辦公室之前，我在會議桌對面見過很多家族：有的正在累積財富，有的正在交棒，也有少數正在失去財富。

真正陷入困境的家族，原因往往出乎意料。令他們出事的，是銀行月結單上看不到的東西：一個成立後從未檢視的持股架構，一份與股東協議互相矛盾的遺囑，一個從未被告知家裏有甚麼、為甚麼這樣安排的第二代，還有三個司法管轄區的三位顧問，各自以為有人在跟進。

在銀行裏，這些問題看得很清楚。坦白說，也看得清楚這些問題不是銀行可以解決的。銀行家的職責，只涵蓋他面前的資產。沒有人回答的問題，都落在不同職責之間的空隙：銀行與律師之間，律師與會計師之間，創辦人與家人之間。每個人都稱職，但沒有人對全局負責。

大多數家族看不見的缺口

香港一個富裕家族，身邊通常已經有顧問：一位私人銀行家，一位處理家族生意的會計師，一位經手上一次買樓的律師，也許還有一位多年前設立架構時委任的受託人。家族通常欠缺的，是一個對這些職責之間的問題負責的人。持股架構是否仍然符合家族的意願？如果創辦人明天出了意外，下一代知道家裏有甚麼、放在哪裏、要找誰嗎？這些都是統籌的問題，也是家族辦公室這個模式存在的原因。

我為甚麼與夥伴創立家族辦公室

我和幾位聯合始創人成立全盛家族辦公室，就是為了補上這個缺口：站在家族的一方，統籌家族原本已經依靠的律師、會計師、受託人和銀行家，讓他們的工作隨着家族的變化保持一致。這種統籌日常要做甚麼，我們在網站另一篇文章《What Does a Multi-Family Office Actually Do?》已經寫過。這一篇只講我在銀行裏最常見到出問題的那一部分：傳承。

傳承是一個過程，不是一件事

我在銀行裏看到的情況是：很多家族把傳承當作將來的一件事，到時才處理。順利完成交接的家族，做法剛好相反。他們把傳承看成一個過程，提早多年開始，趁創辦的一代仍然在場、身體健康、可以親口解釋自己的想法。所以家族應該何時開始？對大多數家族來說，答案是現在，不是將來。文件當然重要，但我見過不少寫得很好的架構失效，原因是承接的人根本不明白它。

這裏要坦白講一個常被引用的數字。幾乎每篇談家族傳承的文章，都會說七成富裕家族在第二代失去財富，九成在第三代失去。這個說法經不起查證：七成這個數字，來自兩位顧問在 2003 年發表、訪問 3,250 個家族的調查，用的是他們自己對「失敗」的定義；它又經常與 1987 年一項研究混為一談，那項研究只看美國一個州約 200 間製造業企業能否延續，量度的是企業存續，不是家族財富。一間為家族統籌跨代安排的機構，引用數字要小心，尤其是對自己有利的數字。

有可靠出處的研究，描述的問題更貼近現實。Deloitte 2026 年一項全球家族企業傳承研究發現一個信心落差：48% 受訪者對現任領導層有高度信心，但只有 37% 對下一代是否準備好接班有同樣信心，而最多人提到的障礙是人的因素，不是技術問題。Campden Wealth 與法國巴黎銀行財富管理合作的《2024 年亞太區家族辦公室報告》發現，在沒有正式傳承計劃的家族辦公室之中，最常見的兩個原因是認為下一代能力未足（44%）或年紀太輕（38%）。香港的專業界對各種技術工具已經很熟悉，真正缺少的，是更早開始、需要耐性的那部分工作。

實際的步驟

以下是我們統籌的次序，每一步單獨做都有用。

第一，把所有東西列出來。每一間公司、每一個戶口、每一個物業、每一份保單、每一個信託，不論在哪個司法管轄區，連同主要文件的位置和主要聯絡人，全部放在同一頁。大多數家族從未見過自己的事務整合在一起，單是這張圖，通常已經會浮現一些早期矛盾，需要處理。

第二，先決定家族怎樣做決定。在討論結果之前，先定好程序：甚麼事要問誰，意見不合時怎樣處理，甚麼要寫下來。關係好的時候先談好程序，日後在實際問題上有分歧，家族也撐得住。

第三，令文件與決定一致。到這一步才輪到各種工具，統籌律師、會計師和受託人，令遺囑、信託、股東協議和保險安排講的是同一件事。

第四，培養接班的人。提早多年，給下一代循序漸進、真實的責任，例如打理一個物業或管理一間公司。知識靠責任傳承，不靠文件。

第五，持續更新。傳承計劃是一個持續的安排，不是存檔了事，家族本身也不會停下來。

香港在建設基礎，家族仍要做好自己的部分

政策環境變化很快：根據立法會答覆，投資推廣署轄下的家族辦公室專責團隊 FamilyOfficeHK，由 2021 年 6 月至 2026 年 3 月，已協助 252 間家族辦公室在香港成立或擴展業務。不過，這些都不能代替家族自己要做的工作。每個家族仍然需要一個把這些基礎設施與自身情況連接起來的角色：站在家族一方，統籌各方專業人士，對全局負責。

真正的期限

傳承規劃沒有固定期限，所以最容易被拖延。真正的期限是看不見的：就是創辦的一代還能夠親口說明自己意願的最後一天。在那天之前做的，是規劃；在那天之後做的，是重組，更慢，更貴，而且少了那位唯一知道答案的人。

處理得好的家族，不是架構最複雜的那些。他們是早開始、一起決定、寫下來，並且趁還有時間，從容地培養接班人。最順利的傳承對話，往往在需要之前多年、在家裏的飯桌上進行；最差的，發生在醫院的走廊。

常見問題

家族應該何時開始規劃傳承？

趁創辦的一代仍然活躍、健康、可以解釋自己的想法，對大多數家族來說就是現在，不是將來。傳承是一個在交接前多年已經開始的過程，不是到時才處理的一件事。真正的期限，是創辦的一代還能親口說明意願的最後一天。

七成家族在第二代失去財富，是真的嗎？

這個說法經不起查證。七成這個數字來自兩位顧問在 2003 年對 3,250 個家族的調查，用的是他們自己對「失敗」的定義；它又經常與 1987 年一項研究混淆，那項研究看的是美國一個州約 200 間製造業企業能否延續，量度企業存續，不是家族財富。它指向的問題是真實的，但有可靠出處的研究描述得更準確，例如 Deloitte 2026 年發現 48% 受訪者對現任領導層有高度信心，只有 37% 對下一代的準備有同樣信心。

家族在委託任何人之前，自己可以先做甚麼？

三件事。第一，列一張清單，把每間公司、每個戶口、每份保單、每個物業和每個信託，不論在哪個司法管轄區，放在同一份文件。第二，在事情變得緊急之前開始對話。第三，給下一代一些實在的責任，因為知識靠責任傳承，不靠文件。

資料來源

Family business succession planning and the next generation，Deloitte Global，2026 年；The Asia-Pacific Family Office Report 2024，Campden Wealth 與法國巴黎銀行財富管理；立法會第 18 題答覆，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，2026 年 4 月 22 日。

關於作者：陳柏軒是全盛家族辦公室聯合始創人兼首席投資官。全盛家族辦公室是一間以香港為基地的聯合家族辦公室，為富裕家族統籌財富架構、信託與傳承規劃、家族治理及下一代教育的安排，與法律、稅務、會計及信託方面的專業團隊合作。辦公室位於香港尖沙咀。

本文反映作者的個人觀察，僅供一般參考，不構成法律、稅務、會計或投資意見，亦不應以此作為依據。家族應就自身情況，向具備適當資格的專業人士尋求意見。